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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女鬼 23日
《紅蔥勿語》



我是周自存,二十一歲。
我在想,如果「青春」包含着勇氣、友情、希望、愛和熱血。
那麼青春的相反詞是什麼?這個未知的詞語所代表的又會是什麼?

「紅」
我在筆記簿型電腦內輸入這個字,輸入法程式給我自動選取了「蔥」為後續。

我隨即刪除了這個文字組合,轉為輸入「韓國第一天 0525」並以此命名建立檔案。



……………………………………
文青女鬼 23日
「你好,請問可以怎樣稱呼你?」

剛開啟檔案後,個人社交網專頁傳來訊息。
每當看到這類型的開場白,如果在公眾場所,我都會在心裡翻個白眼。
這一下心底裡的眨眼動作,跟隨着心臟的跳動,無聲無息得連自己都不察覺,欺騙全世界人類之餘亦欺騙自己。
否則,若身處私人地方,我會直接翻白眼然後隨手執起一些即使損毀了都無關痛癢的物品輕摔一下。

來者幸運,這刻我在公車上,所以給對方回了個正常的答覆。
「周自存是真實姓名。」
屬於冷笑話嗎?
不懂,真實的周自存不太懂得定議何謂「笑」。
我偏起頭看着電腦,難道不覺得這問題很白癡嗎?簡介上已清楚列明關於我的事,怎麼還要問?

「可以跟你做個訪問嗎?」對方問道。

我在座位上動作自然地打了個呵欠,兩手在僅有的空間裡向前伸直作個幅度不大的伸展。
「可以。」

短暫的一個舒展動作中快速觀察了車廂內的環境。
這裡不似有跟我一樣來自同一地區的人,那多少代表了這裡不應該有認得我的人在。
確認給我傳訊息的人不在這裡後,我回覆。
「想要訪問什麼?」
「真友善,謝謝你,請問你怎麼會當上旅遊達人的?」

旅遊達人。
是,我經營着一個關於旅遊的專頁,在十八至二十一歲這數年間遊歷了三十多個地區,護照上的入境蓋章都填得滿滿的,並已更換了幾本。

……………………………………
文青女鬼 21日
「我生病了。」
穿衣的時候,我對蕊蕊說。

蕊蕊是我打從學懂善用零用錢,省下並於市場上做點小動作以賺取資金後便一直光顧的妓女。
單憑樣貌來看,猜想她三十出頭;從身段看,似二十餘歲;望向她雙手腳踭,像四十多歲;言談之間,估算不到。
她有點蠢、有點鈍,使我們之間永遠聊不上幾句便會由本人主動放棄。
然後,蕊蕊往往故作體貼入微的猜度我是因為各種少年人的生活瑣事而嘆息,其實我在慨嘆她的蠢。

「生病?那裡有口罩。」
蕊蕊拉開抽屜。
木質床頭櫃邊緣久歷風霜後摩擦出不少狀態濕濕軟軟不傷人的木刺,霉霉爛爛的質感跟她這作用為賣淫場所的小套房極匹配。

「不是口罩阻擋得了的病毒。」
我扣著襯衫上的鈕扣。
罕見的方形貝母色塑膠鈕扣,配搭在泥黃色復古印花長袖衫上,是購自跳蚤市場的一件舊物。
即使看得出是古著,但原物主是否未曾穿著它以致鈕門有點順,尤其胸前第三顆鈕扣有點難以扣上。

「不是說性病吧?」
蕊蕊半帶驚恐的拉著我臂膀。
我撥開她的手,並從床頭櫃的紙巾盒裡連抽出兩張紙巾,在臂彎處擦上幾下。
「不是。」
雖然我和她都彼此觸摸過對方身體,但說到衣服,我很怕被人家摸到、碰到、或刻意的依傍在上。
「這就好了,阿宣患了什麼病?看醫生了嗎?」

是,蕊蕊口中的阿宣是我。
我對她說我叫阿宣,也正如她自稱蕊蕊。
沒看過她的身份證明文件,但直覺告訴我她本名不叫蕊蕊。
可能會是個文雅秀氣的名字,也可能男性化得惹人失禮大笑,而這些都不重要。

「正是因為看醫生了才得知患病。」
我不耐煩的說,將紙巾對摺好,放到紙巾盒旁。
「這……」
以蕊蕊的智慧,她必定不懂對答下去。
「忙你的吧!」
「啊?」
蕊蕊一臉無知地看着我。
「我想到外面去看一下這個世界。」
「啊?」
「說個地方。」
「長城。」
「你忙你的吧,我不在的時候要多接生意。」

我最後環顧一次蕊蕊的小套房,茶色窗簾、粉紅床單、湖水綠睡衣、啡浴巾。

「你不再來?」
蕊蕊皺起左眉。
「未死便會再來。」

午後陽光穿透那茶色窗簾。
我好好的,仔細地在昏暗的光源下端詳她的臉,細節著重在她新添的運動套裝短衣短裙外露出的肉體部份。


……………………………………
文青女鬼 20日
「因為患上重病,趁還可以自由活動時便想看看這個世界。」

其實這些都曾經在之前的影片或文章中提及到,雖不常常掛在嘴邊,但我討厭一些連翻查一下資料都不會的人。

「是順道找尋醫生還是放棄治療了?」
對方問道。

個人認為放棄治療是需要一股龐大勇氣,所以,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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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女鬼 19日
臨近畢業,我走到父母親的睡房去,擅自打開衣櫃想找尋適合出席謝師宴場合的衣著。

母親剛好經過。
「找我?」
我在衣櫃門掩護下表情不耐煩得透頂:「怎可能到衣櫃內找你?不,我找衣服。」
「找衣服?」母親奇怪。
「有適合出席什麼宴會之類的嗎?」
「阿存。」
「怎麼了?」

母親突然哭泣起來。
不懂反應的我隔著衣櫃門,看着裡面的一件深藍色套裝裙,裙擺繡上仿珍珠的膠珠裝飾,美麗而不庸俗,母親在哪裡買來的?

「你要治好你的病,多少錢也要。」
「我知家裡經濟能力好。」
「所以一定,到哪裡都好,一定要。」

透過衣櫃門與地板之間的一道寬闊的逢隙,我看到母親穿著絲質拖鞋的腳。
能穿上這類不切實際的拖鞋的大抵都只有有錢人家的太太,不務正業、賦閒在家,唯一能使她們頭疼的應該只有電器失靈的時候。
偶然面對挫折亦只會大喊「老公」、「兒子」。

所有女人飲泣的聲音都難聽,像鼠類爬過橫樑的響聲。
蕊蕊如此,母親如此。
記得某次光顧蕊蕊時便曾為了滿足一己私慾而刻意惹哭她。
所以,我聽過至少兩個女人的哭聲。

我關上櫃門,面對素白反光的漆面說:「媽,別這樣。」
「阿存,我……」
看著漆面門上反映出那蝦肉色的我模糊的臉:「不知道你會否認同,如果有神醫能治好我的病,你會支持嗎?」
「神醫?哪聽來的?」
受過高等教育卻未曾體驗過實際工作環境的母親愕然看著我,像聽到世紀難題一樣。
「算了吧! 說笑。」
我擺出一個無可奈何的樣子,想擠一點感人的眼淚,未料卻一下爆發的決堤般狂哭起來。

眼淚如一湯匙放涼了的清湯滾過我的臉,雨點般滴落腳上。

「對不起,你想怎樣便怎樣。」
母親錯愕地捧起我的臉。
眼淚咸咸溫溫的,質感很奇怪。
如果任由這種體液隨時間風乾,會否留下一抹鹽花在臉上。

我眼珠轉往左上方,迴避母親。
「謝謝。」

……………………………
文青女鬼 18日
「病治好了嗎?」
「不談這些,風花雪月比較輕鬆。」
我呆呆的看着對話視窗,將背包放到大腿上充當桌子,放好電腦,托著下巴,用一種俯瞰的角度看着。
「所以選擇經營旅遊網?」

到底有否在留心?
我按下鍵盤:「你在學還是……?」
「我嗎?」
「沒關係,隨便問問。」接著輸入「旅遊是湊巧的事,沒料到開始了第一趟以後還能繼續第二趟。」

………………………………….
文青女鬼 17日
根據蕊蕊亂說的地方,我在存零用錢的戶口提取了一筆金錢,還對母親說要去訪尋隱世名醫多要了旅費。

將所有金錢全以現款形式放到上學用的背包裡,買了張機票,都沒預訂住宿地方便匆匆忙忙的猶如趕上課的出發到機場去。

公車上,我搖晃中不小心撞到一位乘客。

「嘖!」

其實當時對方沒製造任何聲音,但我為她配音了。

她看我一眼。
眼神透露她斷定自己是不幸遇到了神經病人。

「我沒神經病,但我真的神經病。」
「請問,」她左看右看:「在對誰說?」
「空氣。」我欠打的繼續任由背上的背囊打撞在她身上。
「我不怪你生活壓力大,但也請體諒我亦有不少壓力。」
她心平氣和得過份,我一度懷疑這才是真正思想有問題的人。
我微笑一下,緩和一下內心錯綜複雜的情緒:「到機場上班?外遊?」
她抬頭看一下扶手吊環:「乘搭一下交通工具。」

真有趣。

我們互換了一個眼神之後,兩秒內,我忘了她的眼睛,只深深地記住了她的粗黑眼線化妝。
蠟質眼線筆圍繞在眼眶,暢順地轉了一圈。
藍色與紫色,只比細菌略大的幻彩色閃粉均勻地灑在黑眼線液上。

「你欠揍啊?」
我靠近,在她耳邊說。
親密的距離使得我吐出的說話,熱氣會由她耳殼回彈唇上。

她看怪物般看着我。
公車行駛了一個車站後才懂得換個姿勢及表情,說:「來啊!」
公車再行駛了將近五分鐘後,我挨近在她耳邊:「癡線!」

這次,她換了個鄙視的眼神看我。
我刻意不理不睬,直至下車。


………………………………………
川犬泗兵 17日
尐對話好超現實
好無實感 好難代入
文青女鬼 15日
「第一次到哪裡去了?為什麼選擇那地方?有什麼意思嗎?」
我暗叫「真的不會資料搜集,我懷疑你在同時間發送五十個相同問題給不同的人,碰巧我在線上才跟我聊、囉!」

「東京。」
我回覆。

………………………………
文青女鬼 14日
最初我決定要去的地方是北京,那是蕊蕊提議的地方。
假如將來有人問及,而那人剛好是子女伴侶長輩的話,我能大方告知這初次獨遊的地方是長期光顧的妓女推薦之地嗎?
我會首先嫌棄她的職業和身份嗎?
但這妓女可是掌握了我生命中很多第一次,她重要得很。

可能,蕊蕊根本沒到過長城,脫口說出是因為看電視劇拍攝場地才跟我提及。
她未必想到那乾燥酷熱太陽曬得連影子都難以看到的地點去。
但如果我去過,回來的時候必定要告訴她說我因為她的一句閒話而到那地方去了。
如果我們不是客人和提供服務者的關係,應該很浪漫。
她會給我真情擁抱、一個溫柔的吻、一下輕觸的貼臉……一切一切普通情侶該有的親暱,而非下課後按鈴進門便丟下書包、洗手洗臉洗澡、身體都不需抹乾便直接性交。


下車後我尾隨公車上那粗黑眼線女人來到辦理登機手續的櫃檯。

她回頭看看我。
「不是吧?」
「如果是?」
「我會跟空姐報告不會讓你接近我半步。」
我失笑:「別傻,她們沒那麼閒,更會說全機滿座而特意將我安排到你隔鄰。」

她盯着我。
看得出閉合的嘴巴裡,牙齒在咬著下唇內壁的那片嫩肉。

淡粉紅色的嫩肉。
我也咬咬嘴巴裡的下唇內壁。
一陣清甜如蜜瓜味水果糖的甜味在口腔裡油然而生。

我不懂怎麼會是蜜瓜味,也不清楚是哪裡痛了。
左耳下連接頸項的地方抽搐一下後,我中彈般呆立原地,止血般將手按到耳朵下。

「先生,有甚麼需要協助的嗎?」
無處不在的地勤人員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樓裡問我。

我唯有用空出來的手指向眼線女所排的隊伍。
空洞的眼睛地看着她辦理完登機手續後,也待左耳下那串神經漸漸紓緩過後,才說:「我要乘搭那航班。」
「先生請出示機票。」
「沒買,現在買。」

忍住左手的劇震,瘋子一樣的將從背包裡抖出帶來的金錢散落地上,撿起一疊紙幣疊齊成考卷狀的遞向地勤人員。
「請替我買。」
「先生,你是身體哪裡不適了嗎?」
地勤人員果然經驗豐富。

「不!我第一次到……」看向櫃檯上的顯示屏才得知她要到的地方是東京:「東京,緊張得很,還買錯到北京的機票呢,哈哈哈!」
強忍左耳延伸到左肩的不適,笑着回答。


……………………………………
文青女鬼 10日
《紅蔥勿語》(九)


「對你來說東京是個怎樣的地方?」
「超市林立,物種豐富。」
我腦中想到的壓根兒跟對方的問題不符。
沒辦法,能活動的腦細胞都因那天發生的事而撞擊發熱。

往車窗外看風景鎮定一下思緒。

這裡的天氣大概跟那日的氣候差不多。
爽朗的藍天、線條分明的白雲、股票暴升的四小時、零用錢暴漲的一日、第一次搭訕的女郎。
順便也查看一下購入的股票情況。


………………………………………
文青女鬼 10日
電腦隨機安排我坐於機艙後排,其實我身後便是洗手間,方便得很,但享用餐點過後,我走上前排。

我在眼線女身旁跪下:「如果到埗後我的行李輸出次序在你之前,你跟我走。」
眼線女摘下左邊耳機,正在收看娛樂影片的她,臉上的表情跟隨影片的播放內容而放鬆下來,我第一次看到她眼神流露出愉快的影子。
「什麼事?」她一副認不得我的語氣,像對初次偶遇的陌生人那樣。
「你聽到的。」
我手壓在左膝上,借力站起步向前方的洗手間。
想像得到眼線女重新戴好耳機,異國的吵鬧談笑聲強制傳進她的耳窩。
耳朵連接眼睛的血管互相輸送這快樂的氣氛。

她現在快樂嗎?

……………………………………
文青女鬼 9日
《紅蔥勿語》(十一)



「所以你喜歡購物?有心水推介嗎?」
我不清楚對方所指的是商店還是物品,但還是爽快回答了。
「餅乾,我愛吃鬆軟的餅乾。」
「曲奇嗎?」
我低頭細想一下,也順道遷就一下頸背那堆一路上疼痛得叫我開始受不了的神經線。
「我想你明白我所指的是何種口感的餅,原來是歸納為曲奇類嗎?謝謝解答。」

原來隔著網絡扮演一個乖巧有禮的孩子,不難。


…………………………………………
文青女鬼 8日
飛機停泊好以後,我在自己面前的椅背袋抽出嘔吐用的紙袋,沿路離開機艙的幾十秒路程上,亦搶劫般抽走其他座位上未被使用的。
這一個個滲滿膠質的小袋,其實像極了夜市小吃店的物品。
我怨自己真是個怪人,怎麼將嘔吐物跟好吃的食物聯想在一起。以後若在人來人往繁華的街道上捧著熱騰騰又油膩的小吃,恐怕會倒胃口。

踏出機艙後,猶如安裝上自動導航的直奔向洗手間,扶著洗手盆要咳出血膿似的大力嘔吐。
混合了食物飲品藥物和胃液的青黃色嘔吐物黏附在潔白瓷盆上。
嘔吐間仿似用盡身體的力量,但一下拍打在水龍頭上仍能有足夠力度釋放出色澤如棉紗的強猛水柱沖淡了來自我體內的穢物。
我洗了把臉,灑濕了額前頭髮。
雙手支撐在洗手盆上,稍事休息了一段時間後便離開,依照指示到達領取行李的地區。

走在滿室清爽冷氣空調的地方裡,背後一片濕了又乾的冷汗更見陰涼。
在模糊與清晰交錯的視覺間,看到眼線女現身在行李輸送帶前,上身傾前靠在拉出的紫色行李箱手柄上,咬著一盒乳酸飲品的飲管,姿勢輕佻地望着腳步漂浮的我。

「沒事吧?」
眼線女瞄向我濕了的頭髮。
「周自存。」我走過她身旁,右臂擦過她的右肩。
說出自己名字,像一般入院前告訴醫護人員說的那樣以確認自己思維清晰。


「你的行李?」她咬著飲管含糊說。
「原定不是到這裡來,沒帶備行李。」

一路走,一路行李箱底輪滾動的聲音伴隨在身後。
眼線女沒如約定的在我沒寄倉行李要取的情況下自行決定要跟隨我,這戲劇般的情節,出奇地沒使我興奮或緊張。

我抓住一個不易被察覺的時刻,捶打一下空洞的頭殼。
「到哪裡去?」
「我?」
「是,你要到哪裡去?我沒地方要去。」
她放開飲管:「到我的地方?」

我頭回望向她,視力依然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只能憑藉她的紫色行李箱、純黑色過耳短髮、淺藍長頸巾、白色貼身上衣、黑色長褲、長肩帶黑色小手袋,這身衣著打扮以作識別。
「請引路。」
我讓她走在我之前。
出奇地,她沒有踏出腳步聲。
我瞇起眼,想看清她的鞋子,但只能看到介乎藍色與黑色的綁帶鞋款。

尾隨她來到車站。
她給我遞來掌心大小的車票。
這時可以看清電腦列印的文字,目的地是個熱門溫泉區,十六分鐘後出發。
文青女鬼 8日
我抬頭望向正在收好零錢的她。
「我要怎麼稱呼你?」
「瑪莎。」
復原時間剛剛好,使我能看清她的臉。
撇除粗黑眼線,她的眼珠是深啡色,鼻樑高得來比慣常看到的窄,有點像整容過後的假鼻子,臉型鼓漲偏圓,下巴是突如其來的收窄尖削。
「謝謝瑪莎。」

「嗯嗯。」

她應該是想要「嘻嘻」的笑。
合攏的嘴巴,聲音只在口腔裡、舌頭上緩慢移動,導致變調。

我倆站在月台上,沒說話的看着顏色雖為灰黑,但予人感覺乾淨無菌的路軌在等。
整整等待了十六分鐘,神奇的是,感覺似是等候了五分鐘而已。
一眨眼,列車便來到面前。

「真的要跟我走?」
瑪莎問。
「是。」
這次換我帶領她來到車票上所指的位置。

我坐靠窗的那邊,她是鄰近路口的。

坐下後,察覺出口腔裡殘餘酸臭的嘔吐物氣味,同時胃部空空的,雙臂皮膚冷冷的。
「有吃的嗎?」
瑪莎在小手袋裡找出一包壓碎了的餅乾:「飛機派發的食物,要嗎?」
「謝謝。」

我把碎成顆粒的餅塊壓得再碎,碎成粉末,再使勁壓實。

「這樣好嗎?」瑪莎問。
我小心翼翼拿起這粉碎後又重組,按壓成另一個狀態的餅:「非常好。」

各種原因交集而成的疲倦使我放任地依倚靠在瑪莎肩膊上。
放鬆的身體、放空的頭腦。
此刻的我,上半身也許比正常狀態的那副身軀重了那麼一點點,枕在身高體型比我少兩號的瑪莎身上,她同樣會感受到壓力嗎?

我吃重組後變了質的餅,仰望車窗玻璃封口用的半透明防水膠。一對手連頂部那幅跟公共泳池浴簾顏色一樣的膠質窗簾都無力放下,卻能摸索中找抓來掛在瑪莎肩頸上的頸巾覆蓋到身上。
迷糊中,我閉起眼。

「周自存。」
瑪莎喚了我一聲。
我並未回應。
此刻的我倦得連張開口的氣力都沒有。
可能她會因此而誤會這不是我的名字,也可能誤以為自己記錯或說錯。

透過身體的輕微動作,閉起眼的我估計瑪莎穩定住我倚靠中右邊身,只用左手活動。
單手拉開小手袋取出一點小物把玩,檢查手機訊息、擦擦眼睛、撥弄頭髮,看看左前方、左後方……等等。
細小的動作引發出零碎細微的聲響,像個身型矮小的小偷懾手懾腳的走入睡房。
文青女鬼 8日
「周、自、存。」
瑪莎在我頭頂說。
微溫的口氣有別於來自通風口的涼風,暖和如薄霧。
但真正的霧是暖的嗎?

我驚醒中失禮地將頭滾過她胸部,跌落到她腿上,撞到小手袋的金屬鎖扣。

「到了?」
我冒冒失失中爬起身,雙手戴頭盔的扶住頭顱。
要不是這樣,還錯覺頭部和肉身在睡夢中不慎分離了。

我定睛看着瑪莎,粗黑色眼線尚未因長途車程而糊掉。

「下車。」
瑪莎木無表情對我說。

倒是我在休息過後覺得自己表情豐富多了。


我跟着瑪莎。
她腳步熟練得猶如歸家的暢順,這使我一度懷疑她本來居住此地。

也好。
我望向周圍日落黃昏過後迅速變暗的天空。
紫紫藍藍幻彩的顏色跟她一臉韓式化妝有着某程度上的相襯。

如果她長居於此,她的房子是劇集中看到的那一類附帶小花園的復式積木形樓房還是現實一點的四層高大樓中的一間用單薄磚牆間隔而成,內裡密密麻麻地塞滿各樣仿彿總是小了半號的家具,狹窄得轉個身也覺困難的小套房。


「上車」、「下車」……
直至她帶着我穿州過省似的繞着各座翠綠山巒後在一個站牌前叫我。
「周自存!」

幸好背後的隨身背包一直驚覺性地掛在肩上。
她在車廂外一叫我,便能立即收拾好一切動作爽快地下車。

「還可以吧?」
瑪莎站立在既似民宅亦似旅館的地方前。
黃色燈泡照亮了她的臉,鮮黃色光線如胭脂般溫和地掃在她臉頰上。
一個老式特寫硬照化妝大概如此。


「你住在這裡?」
視線搜索著看劇集時都會看到懸掛在門框旁的那類門牌小木板。
電腦程式設計的字形、人手刻畫的個人化字體、豪華氣派的金漆牌,還有翠玉色毛筆字豪邁揮灑在石板上的……
每一個,都適合她。
可是我找不到,那個寫上了她並沒有告知的姓氏。

「差不多一年前預訂的旅館。」
不知怎的,直覺告訴我瑪莎的語氣態度顯示著 --- 她覺得我對這地方有所不滿。

然而,我並未因為任何一點而產生半點不滿的地方。
相反,這類型懷舊建築的平房是我從未接觸過的。
過往我都入住網站搜尋榜頭幾位的大型酒店,眼前這些特色旅館,我想都未想過有機會踏足。
文青女鬼 8日
「要遲到了。」
瑪莎拖著行李獨自穿過小庭院,踏在燒餅似的石階上,一步跨一步的朝玄關走去。

看她對這裡熟悉的程度,我禁不住問:「你到過這裡來?」
「一年前。」
她背對著我回答。
有些地方,其實當事人不過到訪過一次,但偏偏那熟悉的程度卻像回家一樣。
反過來,搬家後,即使那地區那街道那大廈已經列入為「家」,有關那地方周邊的卻總如下雪般不停抖下令人生寒或發怒的陌生。

一年前。
我踏着每邁出一步便會擦出「吱吱」聲的木地板。
不曉得這煩人的聲音是因為襪子擦在地上還是木板與木板之間的磨擦。
所以要選擇的話,還是喜歡鋪上軟綿地毯的地方。
不說其他,就是跌倒了也不會產生太大痛感。

我四處張望的觀察這間小旅館。
從老舊款式的裝潢設計還有張貼的飲品廣告海報來看,這裡有五十年、七十年、還是長達百年歷史?

望向瑪莎的背影。
純黑短髮下方那件白色上衣顯露出她背影的弧度,同時也掩蓋了身型上不曉得是哪些未知的不足。


我別過臉去。
一如以往困在百年歷史的校舍裡,課堂中觀看老師教授課文知識的時候,視線暴風雨橫掃般左右穿插,觀察課室裡的各種東西。
有時候是天花上的長型光管,常常覺得這些條狀物體像極怪物,不覺得它自己有多惹人煩厭的倒吊黏貼在天花板上。
也有時候會望向靠牆而立的儲物櫃。四十五格灰色鐵櫃,但這班房裡只得二十九位學生。
座位安排在後排的我,自然在觀察班內的時間分配上,分配最多部份亦自然落在同學們的背影。

數年來觀察所得,男生當中世勛的背影最好看。
寬廣得來沒有一種遙不可及且難以觸摸的剛烈,形象恰到好處,肌肉底下的骨骼甚至還有種鋪上軟墊般舒服柔軟的印象,靠在這種背上或許會舒服得讓人不願離開。
而女生之中要數茉莉的背部最為出色。
柔美順滑的腰線、咖啡色的中長度秀髮恰好遮掩了校服連身裙背後的鈕扣。一舉一動談笑風生之間,白色潔手液接近貝殼色的圓形膠鈕會在髮絲間閃現。
我好奇女孩們怎麼將手屈曲往後扭去,在眼睛看不到的情況下扣好背上那五顆鈕。


「哈……」
我在迷思中打呵欠。

「我的話有那麼沉悶嗎?」
瑪莎雙手抓住行李手柄站在一道比正常較為窄小矮細的門前。
「你說過話?沒注意,我在想從前的一些無聊事。」
文青女鬼 8日
「想女人?」瑪莎將唯一的門匙插入門鎖。
「先想男,再想男,然後女。」
「神經病。」
瑪莎打開門,右腳尖配合手部動作踢了門腳一下。

「哪裡奇怪了?我猜你很多時候也在想女性而多於男性或死物。」
「你怎知道?」瑪莎打開行李箱,逐一取出各種美妝用品放到電視機櫃上:「這幾天我正好不停地在想著一個女人。」

我用手指擦在她的眼線化妝上:「這要用甚麼才能卸掉?」
吞嚥一下之後用半乾且口味清淡的舌頭舔到瑪莎眼睛上。
因塗滿睫毛膏而變得粗硬的睫毛刷子般擦過我的舌。
如果刮走了我殘留在舌頭上的止痛藥而使我頭痛難耐的話,她可要受死了。

我一把摟住她的肩拉向自己。
尾指粗暴地來回擦着她的眼眶,拉扯出幼細眼紋:「原來這樣是抹不去的。」

瑪莎將我推開。
握拳的手打在我腰側:「走開啦!」

我沒應她的要求走開,維持姿勢留在原地。
反過來是她關上行李箱,到浴室「乒乒乓乓」的執拾了一堆梳洗用品,用藤藍盛載着,離開房間。
「泡溫泉。」


「請便。」
我揚起手。

在瑪莎離開房間以後。
我稍微壓低手拉起頸後的衣領,翻過來,將衣服脫掉。

接下來也除下身上的所有衣褲鞋襪,一拼將衣物都帶到洗手間去一一清洗。

放了大量旅館提供的沐浴液到衣服上製造出綿密的肥皂泡,沖刷了好一段時間才將這香噴噴的東西沖走。
泡沫越過擱在一旁的白色球鞋。
沒刻意去刷亮,但化學泡隱藏中的七色光澤不多不少留在鞋面上為它添上一種兒童玩具的繽紛形象。

我握住花灑將水沖灑在鞋頭。

確認好所有衣物鞋子都清洗乾淨後才想起也該為自己的身體清潔一下。

同樣用上大量沐浴液和洗髮精。
我也沖刷了好久好久才洗去身上髮上的藥味。
將前臂放到鼻子前深吸一下,嗅不到任何味道,只吸入了一團水蒸氣。


…………………………………
文青女鬼 5日
《紅蔥勿語》(十三)



「原來你喜歡曲奇。」
「畢竟我還是個小孩。」
「小孩?」
「不是嗎?除了小孩沒哪些歲數的人會這樣貪吃甜食。」
「喜歡甜味不分年齡。」

對着對話視窗急促呼吸幾下。
胸膛上的起伏,使我感到肉身的存在。

「你說得對。」

我謀殺般雙手緊緊握住自己的喉乾咳一下。
如果這裡的空調調較得人性化一點便好,不那麼乾燥,讓所有人喉嚨舒暢一點便好,世界會更美好。


…………………………
文青女鬼 3日
「哇!怎麼了?」

瑪莎泡完澡回來後,恐怕是被滿室的水蒸氣所嚇到了。
滿室塑膠感得來又怡人的氣味,不是每個人都喜歡,但肯定是每個人都習慣。

我在蒸得溫暖潮濕的房間裡晾起洗淨的衣服,反轉球鞋擱到電視機上。

瑪莎緊張地移開她的化妝用品:「怎可放在這裡?」
將物品移到熱水壺那邊以後,她對着房間的空氣責罵起來:「怎可以弄成這樣?很過份。還有你怎麼擅自取用這裡的東西?還穿上浴衣,自己的衣服呢?哪裡找來的?」
她打開衣櫃,翻了翻裡面備用的毛巾。

不知怎的,至今仍不覺得她是在責備我。
是她自己在責罵自己的在獨自納悶。

「房間裡的東西不是都任由我享用嗎?」
我安坐在被鋪上,舉起電視搖控器按下開啟。

異國語言頃刻在瑪莎身後響起。

她轉身回望向我。

我避開她的眼光,輕力掃了一下胸口,大約在心臟位置。
放手將搖控器輕輕摔在枕頭上。


遙控器撞在枕頭上產生一聲難以形容的悶響。
我看着。
感覺這聲響不是用聽的而是靠看才能感受得到。

一回頭,瑪莎已吻在我眼皮上。
我被強制閉起左眼,用右眼近距離看她。
如此接近的距離下,視力變差了,可能是近視一百五十度或散光三百度的模糊。
不清楚兩者之間的分別,總而言之,日常的我視力正常,不理解那些視力有問題的人眼中的世界是怎麼樣,不想,更不會刻意令自己變成這樣。
文青女鬼 3日
青藍色浴衣,無論款式或花紋都跟我身上的一樣,嚴格來說是有那麼一點分別,但大致一樣。
我扯開她的領口。
「做什麼?穿好衣服吧!」氣得像看到厭惡的生物。

瑪莎沒有用上過多時間去揣摩我的話,直接轉身到行李箱去取出睡衣似的衣物到浴室去,關好門,換過灰白色的一套短袖休閒衣褲出來。

她拍拍被舖,撫平皺褶部份,背對着我坐下。
從背影來看,察覺到她是有點兒不知所措地把玩起手指來。
皮肉下的那顆心,不,嚴格來說是頭髮下頭皮下頭骨下的腦袋正在思考甚麼了?
會是,一,猜想是自己在跟我相處了這麼一小段時間後突然變得不那麼吸引了?二,從頭到尾都是自己想多了想錯了想歪了?還是三,同處一個居室的我是個新手殺人魔,正從背後虎視獵物的在磨刀?
她會因為恐懼而十指互相安撫,還是只在用手指撕走指甲邊緣的脫皮?

我摟過她的肩把她拉向自己,並將手探進她的上衣裡摸索起來。
「叫你穿好衣服就只這樣出來給我。」
「其實。」
我摸著她的肩胛骨。
天使的一雙羽翼是否長在這位置?
我又來回摸了幾下她的背。
相比蕊蕊,瑪莎的背較單薄,膚質亦較細緻嫩滑。
我將手繞向前,摸過她的乳房,摸過她的腰,脫下她的褲子。
「其實。」瑪莎捉住我的手。
我退後,透口氣又再靠過去親吻她。
「其實我沒料到會這樣,什麼都沒預備。」
瑪莎拉開我浴衣衣領,在我的鎖骨上推了一下。

「那麼算了。」
我吸了口氣,拾起枕頭上的搖控器舉手將電視關上。
丟垃圾般丟開搖控器。

房間一下子變得寧靜。
牆上能看到的電制都被我胡亂按下以熄滅房裡的電器。

在黑暗中,我靠摸的確定瑪莎所在。
我按在她頭上。
頭髮濃密而且粗身,也許代表她身體健康。
雙手順着她的頭髮,往下摸到她的耳朵。
我依循耳殼外圍用指尖劃上一圈,接下來是頸項。

聽說從頸部的皮膚狀況能分辨到女人的年紀。
只親密地觸摸過蕊蕊的我,連蕊蕊幾歲都不知道,哪來估計得到瑪莎的年紀。
能確定的只有是她肯定比蕊蕊年輕,比我年長。
這算是結論嗎?
隨便吧!
是將來能建立出長遠感情的關係才需要計算那麼多,否則,若只是一個人生中偶然遇上的人物,我只需要知道對方並非深山老妖食人魔便足夠。


我扯脫她的上衣。

「你有那麼急進嗎?」
瑪莎在黑暗中問道。
「隨便吧!」

我強行將她按倒枕頭上,繼續我認為與蕊蕊不一樣,但統稱為性交的行為。
不帶感情的,何來能強加愛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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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女鬼 3日
《紅蔥勿語》(十五)





「但喜歡甜食跟性別有關係嗎?」
我扭開水瓶,將瓶口貼在唇上。

相隔了大約三分鐘對方才回覆:「應該女孩會比較喜歡。」

「你呢?」
「哈哈,別打算猜測我的身份。」

神經病,我並非對任何人都輕易能產生興趣。

將水瓶蓋扭緊。
食指腹上留下一種怪怪的,獨一無二的摩擦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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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女鬼 1日
《紅蔥勿語》(十六)


離開旅館。
瑪莎帶我乘搭跟前來時不同類型的公車。

「到哪裡去?」我問。
「依照原定行程是返回市區去。」
瑪莎眼望前方。
眼線仍然是描畫得順滑漂亮沒半點瑕疵。
一路上她未曾拿出筆記之類的東西查看,她口中的行程是完全深深地印在腦海中還是演習了無數次。

要知道有些人未出發便已預定好旅遊上的一切,所花耗的時間甚至比實際旅遊所用的時間還要長。
真不曉得這是為了甚麼。
我一臉不屑的聳肩。

將頭靠到瑪莎肩上。
我倆身上都隱約散發出同一種沐浴液的香味。
所以沒所謂了,如果不是接觸到太多,今晚大可免去洗衣的過程。

「如果想聽,我可以說。」
瑪莎的聲音透過肩膊傳到我耳朵來。
「說。」
「這旅程原定有個旅伴。」
「女?」
「怎麼會這樣想?」
我聳肩,倒帶似的將頭移離她的肩膊:「不是說過你這陣子在想一個女人嗎?你以為我當作廢話的都認真在聽。」一臉不屑的表情再次耍變臉雜技表演的緊貼在面上。

換瑪莎靠到我肩上。
「你記得?」
「別小看我,原來你只認為我是個只關注肉體的人,膚淺。」
瑪莎在我肩上搖頭,頭髮摩擦出我討厭的沙沙聲。
並非完全不容許聽見,但最好不要太接近耳朵。

我拍拍她的頭:「說。」
「這行程完全根據上年的旅程複製過來,同伴是我的一位舊友,可是決定好再來一趟一模一樣的旅行之後她便死去了。」
我笑出聲來:「那不就是暗示我的死期是明年今天?」
「好笑嗎?」
瑪莎立即坐正。

時間配合得正好。
我打開背包拿出在飛機上取來的紙袋,對着袋口大大嘔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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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女鬼 20小時
《紅蔥勿語》(十七)

小休時間,茉莉在來到我座位模仿我慣常伏在桌上的姿勢的也伏在桌上。
「要參加畢業旅行嗎?」

我坐正,盡可能在不移動椅子位置的遠離她。
「到哪裡去?」
茉莉移動椅子,靠近我一點點:「還沒決定,你想?」
我裝作要從背包裡取東西的站起:「沒意見。」
茉莉跟着站立:「不是呢,參與者每人提議一個地點才抽籤決定。」
「請你代我多選一個地方可以嗎?」我擺出個可憐的眼神望一眼課室才繼續:「你知道我對任何事都沒意見。」
「不要這樣啦!」
茉莉嬌嗲地捉住我的手,放鬆垂落的手像鐘擺一樣前後搖擺。
我刻意迴避的往地上看:「別這樣好嗎,我感覺不舒服。」
茉莉彈了一下我的頭髮:「哪裡不舒服了?放學後我們帶你去看醫生。」
「嗯!」
我微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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